广东的褐釉四系壶敦实饱满，常用来储酒储油；云南的灰陶瓦猫活灵活现，兼具装饰与镇护功能；西藏的双耳带流酒壶以当地红黏土为原料，并以金边勾勒；新疆的绿釉双耳高颈罐便于穿绳提携，装饰与实用并重……步入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四层展厅，正在举办的“陶融万象：中国现代民间陶瓷艺术展”汇集近百年来各地民间陶瓷代表作品185件，呈现其植根日常、服务生活的本真面貌。无论是因用而生的多样造型，随性自然的装饰意趣，还是器物表面留存的手工痕迹，都凝聚着民间匠人朴素而深厚的造物智慧。
展览现场，观众在欣赏来自全国各地的民间陶瓷作品。光明日报记者 田呢摄/光明图片
合用之形
“这么深的颜色，是黑陶吗？”展柜中，一件高足陶酒壶引起人们的注意。盘口微敞，短流外撇，壶体呈倒三角形，壶颈收束与鼓腹之间转折鲜明，下承圈足，整体呈现出藏族器物特有的“急收急刹”特征。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艺术设计系副教授邱耿钰向观众讲解，这类器物通常可盛装青稞酒或酥油茶，这件壶具原本是施铅绿釉，如今表面呈现出的暗黑色并非釉色，而是长期盛装酥油后形成的油垢与使用痕迹所致。
酒壶、节盒、泡菜坛、小油壶、米缸、火盆、手炉、瓷枕……民间陶瓷品类繁多，用途各异，既有炊煮器、饮食器、存储器等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实用器具，也有与祭祀礼仪等相关的陈设类器物，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展品中，一件褐釉陶擂钵让来自福建宁化的陈先生倍感亲切。这件器物区别于常见的浅口盆式擂钵，上部开口宽展，足部较高，整体呈明显的上下分段结构，便于人们以内插木杵旋转制作擂茶。“擂钵里一般都有粗糙的牙纹，我们客家人还会用它们研磨些青草药、花生、豆子，招待客人。”陈先生说。
滇越铁路修建期间，由于大量外籍人员参与建设，他们开始在玉溪华宁定制咖啡器具。为了满足外来饮用习惯，华宁窑的陶工在传统陶杯的基础上增加了端把结构，由于把手与杯子中间空间狭窄，只能用手指捏住，使得端拿格外舒适。展柜里，一件杯口直径仅8厘米的绿釉咖啡杯诉说着华宁陶传统工艺与外来生活方式的融合。
以实用为根本，民间陶瓷体现出“以人为本”的设计智慧，映照出民间造物质朴而深邃的人文关怀。
装饰之趣
尽管用材普通，工艺简便，但为了让使用者获得精神上的愉悦，民间陶瓷仍十分注重器物的美化和装饰。无论是坯装饰、釉装饰还是彩绘装饰，都与其生产条件相适应。或因材施艺，堆贴刻划；或逸笔草草，简疏写意，皆展现出朴素自然的审美特征。
展厅中，一件产自湖北的化妆土刻剔双耳罐，器形饱满，上承盖，侧设双耳。这件器物除了刻线更强调剔地处理，使花纹以浅色浮现于深色胎体上，对比强烈。器身的鸟纹与花朵枝叶形成环形装饰带，让人仿佛置身鸟语花香间。
民间陶瓷的装饰常带有吉祥寓意，体现了人们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。来自陕西的四件青花缸依次排开，通体青花装饰，色彩明快。其中一件绘写意缠枝花卉，粗放洒脱；一件绘花鸟纹，生动饱满；一件是满工缠枝莲，象征福寿延绵；一件绘锦鸡牡丹，寓意富贵吉祥。
与官窑器物通常书写的内容不同，民间陶瓷的文字装饰多贴合日常与节令感受。来自河北的两件黑彩文字盘上，一件书写着“叶如意”，三字合一，笔法潇洒；另一件以“春”字为中心，周围辅以弦纹，为器物增添了一抹亲近可爱。
民间陶瓷的装饰还与其量产化的生产形式密切相关。由于需要大量重复性描绘，陶工的绘瓷手艺变得极为熟练。他们以惊人的速度、流畅的手法勾线绘彩、刻坯塑形，装饰充满率意洒脱之美。来自山东的青花红绿彩鱼盘上，以青花线描出的鱼纹看似漫不经心，实则布局考究，再以彩点染，艳而不媚，奔放率真，令人赞叹。
转化之新
随着工业化生产的迅猛发展，民间陶瓷的存续形态已然发生深刻转变。其遵循的“以人为本”的造物理念和体现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价值追求，与现代设计为生活服务的主旨相契合，为今天的陶瓷设计与陶艺创作带来诸多启示。
展厅中，陈若菊的红绿彩人物纹盘色彩明艳浓烈。以民间典故“刘海戏金蟾”为装饰主题，盘体上所绘仙童、灵蟾与繁花渐次展开，寓意招财纳福。杨永善的褐釉单耳陶瓶瓶身修长，所施温润色釉自上而下仿若自然晕染，下部露胎是对传统民间储水器具的提炼与转化。
这件展品一旁，刘巨德的黑花鹭鸶纹瓶短颈丰腹、造型圆润，艺术家在素底上以黑料绘鹭鸶与芦草，自然生动，笔笔活脱。祝大年的刻花罐则以连绵卷草为骨，串联起鸡冠花纹样，青花与釉里红双色釉料浓淡相宜，在传统纹样基础上进行的艺术化处理充满律动。
“这是用手拍出来的啊！”一件表面布满手工拍痕的陶罐引来众人围观。罐体两侧能够握持的人形双耳形象凝练，成为焦点。邱耿钰的这件作品延续了传统陶器直接而朴素的造物方式，透出敦厚沉稳之气。
展览项目负责人、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艺术设计系主任杨帆介绍，院系长期深耕民间陶瓷，坚持开展田野调查、理论梳理和艺术创作，使得这批承载着文化记忆的器物得以完整呈现。杨帆表示，希望通过展览，启发人们思考民间陶瓷对当下陶瓷艺术发展的时代价值与现实意义。
民间陶瓷看似寻常，却承载着乡土生活的温度，映照出我国传统造物智慧与审美精神的延续。透过这一件件器物，人们得以重新发现传统陶瓷与人、与生活、与时代之间紧密而深刻的联系。
据悉，展览将持续到11月8日。
（光明日报记者 田呢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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